关于优胜美地 我们不能忘却的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历史上最惨痛的反面教材
1881年，优胜美地国家公园在一棵树龄超过两千年的巨杉树干上开凿出一条供马车通行的隧道；这棵“瓦沃纳隧道树”（Wawona Tunnel Tree）随即成为公园内最受游客青睐、拍照留念最多的景点。它在开凿后又屹立了88年，最终于1969年因不堪积雪重压而倒塌；此后，公园再未在树木上开凿过此类通道。
一棵历经数千年风霜幸存至今的巨杉，却因供游客通行而被挖空树干——这一举措引发了长达数十年的关于自然保护伦理的争议与反思。
作为广告的树
这项工作的报酬是75美元。1881年，斯克里布纳（Scribner）兄弟受雇承接了美国林业史上最奇特的任务之一：将优胜美地马里波萨林区（Mariposa Grove）一棵活体巨杉基部的一处火烧伤疤，扩建成一条宽7英尺、高9英尺的隧道——其尺寸足以让驿站马车从中穿过。
这棵树高227英尺，底部直径26英尺；据一般估算，它已存活了约2300年——也就是说，当罗马与迦太基交战时，它还只是一株幼苗。
兄弟俩凿开了树洞。驿站马车公司如愿获得了这一奇观。在随后的88年里，“瓦沃纳隧道树”（Wawona Tunnel Tree）或许成了美国被拍照次数最多的活体生物。
开凿这条隧道并非出于交通需求——道路本可轻易绕行。从一开始，这就是一种营销手段。
负责用马车将游客送入山谷的“优胜美地驿站马车与收费公路公司”（Yosemite Stage and Turnpike Company）委托开凿了这条隧道，纯粹是为了打造一个旅游景点：一个人们可以穿行其中的奇观，一种能被定格在照片里、足以证明这些树木体量惊人得不可思议的实证。
其效果远超预期。马车会在树干内停下来供人拍照留念；后来汽车时代来临，几代美国家庭排起长队，驾驶福特汽车缓慢穿过这棵巨杉，拍下那张最终被珍藏在无数相册里的照片。
公园管理方对此乐见其成。国家公园管理局早期的领导层渴望吸引游客，并以此争取国会拨款，因此大力推广像“瓦沃纳”这样可供车辆穿行的奇观——这棵隧道树不仅有助于宣传马里波萨林区（Mariposa Grove），更在此之前就为该林区的保护提供了有力的理由。在那个时代的逻辑看来，这种穿树而过的隧道是自然保护事业的最佳推销员：通过“牺牲”一棵巨树，来赢得公众对其他巨树的喜爱。
一家保险公司将这棵树选为象征力量与恒久的标志。然而事实上，这种恒久性早已被人为破坏。
1969年2月 瓦沃纳树不堪暴雪重负 在冬日里独自倒下
瓦沃纳树总是略微倾斜，而隧道被切断后，倾斜度变得更严重——这一事实已被人们记录了数十年。一棵巨大的红杉从一开始就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平衡：浅根上的巨大质量，没有主根，从宽度借来的稳定性。隧道从该系统的底部移除了一根结构弦，并用一个拍照机会取而代之。
1969年2月，内华达山脉（Sierra）严酷的冬季让这棵树付出了代价。数吨湿雪压在树冠上，吸饱水分的土壤导致浅层根系松动，而树干底部那个曾供马车和汽车停驻拍照的空洞，已无法承受侧向的应力。这棵树在冬日里独自倒下，当时公园空无一人；这棵全美被拍摄次数最多的树，其倒下的瞬间竟未留下任何影像。
在讨论如何处置这棵“树尸”之后，出于充分的生态考量，公园决定顺其自然：一棵倒下的巨杉是一场延续百年的盛宴，它化作“护育木”（nurse log），滋养着昆虫、动物和新生的植被。树干横卧在倒塌处，被重新命名为“倒塌隧道树”（Fallen Tunnel Tree），游客们依然会特意前去观赏——如今，这座横卧的“纪念碑”长度，甚至超过了它昔日因高大挺拔而闻名的身姿。
终结了“隧道树”时代的树
值得庆幸的是，瓦沃纳树倒下后，优胜美地（Yosemite）再未开凿过任何树木，其他地方也未曾效仿。
这棵树的倒塌，恰好发生在美式公园理念发生转变的时刻。公园后来设立的说明牌清楚地阐明了这一点：“隧道树”曾是公园早期历史中的特定产物，但保持健康完整的巨杉价值远胜于此——现代公园理念追求的是尽可能减少人为干预的自然状态。
“瓦沃纳树”（Wawona）成了一个反面教材式的案例：它曾是吸引游客的招牌，最终却以横卧雪地、历经2300年岁月的躯干，展示了这种吸引力背后的代价。
旧时代的印记仅存于残存的遗迹之中。位于同一片树林、于1895年被凿穿的“加州隧道树”（California Tunnel Tree）至今仍屹立不倒——尽管它已变得虚弱，树皮正缓慢向内生长，试图在第二个世纪的漫长岁月中愈合伤口——行人依然可以穿行其中。另一棵著名的“行车树”——位于卡拉韦拉斯（Calaveras）的私有“先锋小屋树”（Pioneer Cabin Tree）——则在2017年的一场风暴中倒下，最终也难逃同样的命运。
这其中蕴含的寓意显而易见，或许正因如此，这个故事才得以流传至今。一棵见证了西方文明全史的古树，曾被改造成一个广告招牌，而这块“广告”成功运作了88年——对于普通广告牌而言，这已是漫长岁月；但对于一棵巨杉来说，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须臾一瞬。那个树洞既成就了它的名声，也导致了它的倒塌；而公园所做的最诚实之举，便是任由那倒下的树干留在林间——就在当年人们排队等候拍照留念的那个位置。
